第五章 没有钱万万不能 (第2/3页)
“令有司悉收其钱归官,依数换钞,不许更用铜钱行使。限半月内,凡军民商贾所有铜钱悉送赴官,敢有私自行使及埋藏弃毁者罪之”,也就是说,郁新的建议倒也算得上“有据可依”。
朱棣尚未说话,左侍郎夏元吉却抢先说道:“大明通行宝钞只有一百文、两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一千文六种面额。如果下诏禁用铜钱,百姓们购买普通生活用品时会非常不便,大约只能采用以物易物的交易形式了。而且边疆地区诸如蒙古、甘肃、西藏、青海以及西南诸省,其民间交易均依赖于使用铜钱。若不制造铜钱,边疆百姓会因为缺乏货币流通而愈加贫困。”
朱棣点点头,想道:其实不仅是边疆百姓的流通货币完全依靠中央制造,事实上明朝周边的国家,比如朝鲜、日本、琉球、安南、占城、暹国、逻国,其民间百姓也基本将中国制造的铜币视为法定货币。这个时代,中国货币的强势地位与后世的美元相比毫不逊色。
想要短期内令大明宝钞在明朝周边的国家流通很难,因为技术方面存在困难原来的大明宝钞由桑穰纸制成,纸质不佳,易被损伤、虫蛀、腐蚀。想要改变这一局面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提高宝钞质量。如果大明宝钞的质量能够达到现代纸币的程度,那么自然能够象铜币一样在周边国家流通。现代制钞纸的原料配方有着严格的固定比例,造出来的纸,质地光洁细腻,坚韧耐折,挺括平整。如果用手拿着钞票在空中抖动,或者两手拿着钞票的两端一松一紧地拉动,或者用手指轻弹纸的表面,都会发出清凌明脆的声音来。
明朝的造纸水平还算不错,有用竹为原料的“竹纸”;有用竹麻及秸杆制成用于包装物品的“火纸”、“糙纸”;有用细竹料制成的“柬纸”,书写信柬或制成名片;也有用白矾水浸过,染上红色的喜庆用的“吉柬”;有用楮皮竹麻为原料制成的“皮纸”,或“棉纸”;还有用桑穰特制的“笺纸”……大明通行宝钞也是选长纤维的桑穰为骨料,大量掺用废弃的公文币打浆做原料。不过,用桑穰所制的钞纸,其韧性和张力也不足,极易拉断。如果在空中抖动,声音发闷。
朱棣只知道现代制钞纸的原料主要是棉短绒,别的就不知道了。密令造纸匠以此为基础进行研究试验,如今已经有了初步成果。新纸和原来的桑穰纸相比固然要好得多,但终究还是远远不如后世的印钞纸。或许让那些造纸匠再试验研究一段时间,会有更好的结果吧。反正朱棣计划永乐元年再发行新版的大明宝钞,离那时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倒时候看情况再说。
第二个办法则是在周边国家设立兑换昏烂宝钞的专门机构。但这个办法想要实施同样有难度。如果官办,不知要设多少吃官粮的职位才够。这种兑换宝钞的机构如果设少了,宝钞的流通性又不能保证;如果在国外设置足够多的官办兑钞机构,那么政府的官僚机构就会严重膨胀,令中央财政背上无比沉重的包袱!如果交由民间来办,从商人的本性考虑,在没有足够利益的前提下商人不会有什么积极性。但是在兑换昏烂宝钞这件事上,朱棣又能从哪里弄出足够的利益给商人呢?要知道,21世纪的银行对于兑换烂钞的业务同样没多少积极性。
所以,想要继续保持与周边国家的正常交易,短期内还是得依靠铜钱。
想到这里,朱棣说道:“一方面,百姓们日常交易需要小额钱币,另一方面,与周边国家交易也需要使用铜钱。所以不可禁用铜钱。”
郁新连忙躬身回答:“是,圣虑深远,臣不能及。”
“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有什么办法令宝钞保值?”
郁新答道:“万岁可下诏,严令钞币一贯必须兑换一千文,否则以犯罪论处。”
朱棣转头对夏元吉问道:“你认为呢?”
夏元吉想了想,犹豫着答道:“臣认同郁尚书的建议。”
朱棣很遗憾地得出一个结论:夏元吉虽然算得上是明初名臣,可惜此时对经济规律仍然了解不深。
为了在臣子面前保持高深莫测的形象,朱棣硬生生将那声叹息吞回了肚子。想了想,朱棣不动声色地对郁新说道:“郁尚书,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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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新略带诧异地睃了一眼有点不知所措的夏元吉,默默退了出去。
待郁新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朱棣突然背着手朝殿外走去。夏元吉楞了一下,蓦地一个念头升上来,皇上有要紧事要和自己说!但此时夏元吉也无从揣测,只得屏息稳了稳神快步蹑了上去。
当夏元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表情时,朱棣突然开口说道:“郁尚书是不是曾经对部属说过‘夏某才器,老夫诚不及,诸君亦能右乎’?”
夏元吉满心狐疑消散,一腔忐忑俱安。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份异样的感动。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夏元吉并非燕王府的老人,之前与朱棣并没有什么接触,因此,他有理由担心自己会在新朝中得不到重用。刚才的那句话,至少说明朱棣对他很了解并且肯定了他的价值。
强压住心中的喜悦,夏元吉抿着嘴谦虚地说道:“那是郁大人谬赞了。”
朱棣一摆手道:“不必谦虚,朕也很看好你。”
然而说完这句话,朱棣却不再理会夏元吉,只是漫不经心地朝前走去。
朱棣一边走,一边想着郁新对大明宝钞保值所提出的建议。
兑换比例这种事哪能通过法律硬性规定?!
强制的结果,无非是促使铜钱与大明宝钞兑换的黑市诞生罢了。
永乐朝期间,永乐皇帝为了办他的那几件大事,大肆发行宝钞,结果弄得宝钞越发贬值。他的孙子朱瞻基登基时国家的经济形势非常不妙,为了防止国家经济崩溃,朱瞻基在当时已任户部尚书的夏元吉建议下,采取了一项措施:建设新辟一些商业税,所收全用纸币,结果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通货膨胀。
所以说,为了保证宝钞的流通和保值,在收税时收取纸币显然是一项有效的措施。
朱棣早就想对明太祖朱元璋制定的税收政策进行改革了。从后世的眼光看,朱元璋所制定的税收制度“极有特色”,这种税收制度针对一个大村庄或者说一个城邦国家可能合适,但对于一个国家,特别是一个疆域多达千万平方公里的超级大国,朱元璋所制定的税收制度就实在太过僵化了。
与很多人想象中的情况不同,明朝农业税的税率其实低得可怜。
在明初以实物纳税的时候,平均算起来,农民所缴纳的土地税只占土地产出的三十分之一。比较麻烦的是徭役:管理仓库的收账人要负责每一石谷米到每一枝蜡烛的交代;各地方首长派向远处交付粮食者还必须赔补途中的损耗;所有的驿站必须供应所有的旅客;衙门内的传令、狱工也都由各乡村轮派,即使文具纸张,甚至桌椅板凳公廨之修理也是同样零星杂碎的向村民征取然而将这些徭役折算加起来,农民的负担其实也不超过土地总产出的十分之一。
与同期的欧洲和日本比起来,明朝的税率实在太低了。要知道在欧洲,仅仅是教会的什一税就要收取十分之一……至于日本,德川幕府的重税高达逢二抽一,简直没有可比性!
遗憾的是,朱元璋制定的税收制度太复杂了,而管理制度越是复杂,官吏们便越容易从中捣鬼。举个简单的例子,农民有义务向驿站提供草料,从理论上讲,农民将草料运送到驿站就可以了。但实际情况与理论却有很大差距,如果农民不行贿,具体管理此事的小吏可以以各种理由拒收,比如推说草料质量不合格有时候甚至不要理由)但是如果农民向这个小吏行贿,草料质量便合格了。如此一来,农民便额外地增加了负担。
由于明朝的税收制度极为复杂,所以官吏们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手段数不胜数。这样一来,尽管明朝政府向百姓收取的税赋极少,仅仅只能勉强维持政府的正常运转,一旦遇上大的危机,比如说大的战事或是巨大自然灾害,那么国家财政就会立即陷入崩溃。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地方的百姓却仍旧生活得极为困苦。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某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其主要责任并非中央政府。应当负主要责任的,要么是贪官污吏一旦官吏们产生盘剥百姓的念头,手段实在太多了,中央政府简直防不胜防;要么是土豪劣绅国家赋税虽然平均只不过十分之一,但实物地租实物地租既有正租,又有附租)、劳役地租、货币地租全部加起来,地租率普通在50%左右。
地租率太高的问题朱棣暂时不打算解决,因为永乐年间地主与佃农之间的阶级矛盾还算不上社会问题洪武年间经过大力开荒,再加上朱元璋四次政治上的检肃,导致全国散布着无数的小自耕农。全国拥有700亩土地的地主不过14341户而已,相应的,佃农自然也不多。
朱棣打算将实物税收和徭役折算成货币税收。这样做好处很多。
首先,可以减少官吏在中间环节盘剥的机会无论是实物还是白银,官吏都会从中收取或多或少的损耗,至少损耗具体收多少,基本上全凭官吏的良心地球人都知道,官吏的良心是一种比性工作者的真情更为罕见的东西。
其次,只要坚持税收货币化,可以增加大明宝钞的信誉度。
再次,以货币缴纳赋税能够促使国家向“数字化管理”方向发展。毕竟,资本主义的萌芽发展必须依靠“数字化管理”如果以实物缴纳赋税,由于计量单位的不同、单位价值的不同,除非每个县都能普及计算机并且实施联网,否则绝不可能进行“数字化管理”。
当然,想要税收货币化,首先得理顺货币发行的问题。
明朝是个非常矛盾的朝代。一方面,政府似乎对人民管理非常严格:比如说前所未有严格的户籍制度;无所不管、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然而另一方面,中央对地方的管理又似乎特别宽松: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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