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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与阮籍》 (第1/3页)
我锻铁时凿穿了鬼门关
竹林深处,锻铁声惊破残月。
嵇康举锤时忽停:“此铁中有前朝百万冤魂。”
阮籍醉倒青石,袖中遗落劝进表草稿。
山涛来访那夜,七贤常聚的竹林竟向东移了三里。
世人皆道我们纵酒伴狂,岂知每声长啸都在镇压地底试图爬出的白骨。
直到那日,钟会车驾碾过落叶——
地裂处,我看见他影子里叠着十二旒冠冕。
残月如钩,悬于修竹之梢,冷光筛落,满地碎银。风过处,万竿摇曳,瑟瑟声里,忽有金石交击之音迸裂夜空,一下,又一下,沉滞而匀停,似巨兽心跳,压得虫鸣俱息。那是嵇叔夜在锻铁。
炉火正红,映着他半幅侧影,额上薄汗,颈间筋脉微凸,随锤起锤落而隐现。铁砧上一段顽铁,已具剑形,遍体彤红,火星四溅如逆行之雨。阮嗣宗仰卧于旁侧青石,鼾声与锻声一递一和,手中空匏滚落在地,残余的酒液缓缓渗入石隙。刘伶蜷缩树根,抱着他那永不离身的酒瓮。向秀倚竹而望,目光却空洞,穿过了竹,穿过了月,不知泊在何处天。
锤音乍停。
嵇康臂悬于空,筋肉凝定,目光钉在剑坯之上。那彤红渐渐褪为沉黯的青黑,热气扭曲周遭景物,寻常人只道铁冷,他却凝视着铁中隐约流动的、非冷非热的纹路,如同凝视一道深渊。许久,他喉间滚出低语,字字如铁珠坠地:“此铁……非止铁。中有金戈呜咽,马嘶旗裂,血沃荒草,骨朽黄河。”他抬眼,扫过醉眠诸子,“是前朝,那百万未寒的冤魂,凝而不散,附此金精。”
阮籍的鼾声微妙地滞了一瞬,旋即更响,翻身间,宽大袍袖拂过青石,一卷素帛无声滑出,半展于清辉之下,墨迹淋漓,首行“劝进表”三字,触目惊心。夜风欲展,向秀似无意般挪步,枯叶覆上,掩去字迹,只余帛角在风中轻颤,如垂死之蝶。
山涛巨源来访,是在三日后。彼时薄暮,林间雾起,乳白湿气缠绕竹节。他素袍葛巾,踏雾而来,形貌清癯,眉间却锁着山岳般的沉凝。旧交相见,酒自不可免。炉中新煨的浊酒沸了又沸,话语却稀如晨星。多是山涛言,某处饥荒,人相食;某地将战,骸骨塞川;庙堂之上,新词竞艳,粉饰昇平。嵇康默默斟酒,向秀拨弄炉灰,阮籍仰颈痛饮,眼角余光却粘在山涛随身的锦匣之上——那里,该是一纸征辟的诏书,幽香隐隐,却压不住竹间渐浓的腐土气息。
夜深,客去。七贤醉倒其四,残酒倾洒,浸湿泥土。嵇康独醒,盘坐调息。子夜时分,万籁沉入无底之渊,连风也僵死。他忽觉身下大地,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非走兽,非奔雷,是更深、更钝的挪移,仿佛巨物在黑暗深处翻身。他蓦然睁眼,清光迸射,四顾竹林——月色下,竹影方位,似乎与昨日所见,有了诡谲的偏移。他掠上最高一竿翠竹之巅,极目望去,但见平日七贤啸聚之所,那一片最茂密的修篁,竟整体向东,挪移了足足三里!旧地空余翻新的湿泥,新林则幽深更甚,黑沉沉,似一张骤然咧开的巨口。
他飘然落地,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这不是人力可为,甚至非天地常理。他想起古卷所载,地脉有灵,亦会惊怖。所怖何物?
此后,锻铁声复起于新林,更沉,更疾,每一锤都似挟着千钧之力,砸向无形之物。阮籍的醉,醉得愈发深邃,常于子夜踉跄起身,对着某一处虚空,或哭或笑,或厉声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初闻狂放不羁,细辨之,音节古怪,抑扬顿挫间,竟隐隐合着某种上古巫祝镇压之调。啸声一起,林间飘荡的、若有若无的磷火便倏然一暗,地底那蠢动的沉闷感,亦暂得平息。向秀不再注《庄子》,转而以炭笔于竹简上疾书蝌蚪般的符纹,写罢,即投入嵇康炉中,青烟腾起,异香扑鼻,绕林三日不散。刘伶纵饮,每醉必以酒浇地,口中念念有词,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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