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客慨然谈功名 (第3/3页)
年,最当得起前程锦绣一说。
结果除了榜眼曹晴朗,这么多年在翰林院没有挪窝,其余五个都已经去了别处衙署,所以这次喊来曹晴朗,除了榜眼不来没道理,同时也有一份看笑话的意思。
如果不是看在荀序班如今在国师府当差、曹晴朗与他又是知己好友的份上,估计曹榜眼也要被马屏之流打趣几句,这么多年都没有升官,既无外放,也无六部行走的履历,是准备在翰林院养老吗?
严熠恰巧与曹晴朗对上视线,各自举起酒杯,不言不语,默默饮酒一杯而已。
因为官场困顿,同病相怜也好,性格类似,心有戚戚然也罢,难得碰上,那就喝酒。
荀趣跟着蹭了一杯酒,严熠犹豫了一下,别别扭扭,双手持杯,隔着酒桌,遥遥敬了一杯荀趣。
荀趣和曹晴朗便又各自倒酒满上喝了一杯。酒桌热闹,也无人在意这种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
状元郎张定来了。
曹晴朗率先起身,在一屋子此起彼伏的调侃话语里,要张状元自罚三杯的打趣声中,他不动声色帮忙挪了挪椅子。
二楼。
一间屋子里边,出身风雪庙的周贡,因为马上就要担任一艘崭新大骊剑舟的船主,心情大好,早已喝了个满脸涨红,突然用上了心声言语,拿燕祐与国师大人请求问拳一场的糗事当下酒菜,那个嘉鱼县的县丞,周贡的袍泽,兴许是上次发酒疯长了记性,他这次喝得很克制,听到那位年纪轻轻的武学宗师竟然有此壮举,没忍住,就干了一大碗酒水。县尉陆翚蓦然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还能活蹦乱跳喝酒的燕祐,默默举起酒碗,与燕宗师敬酒。
大骊军方渡船的名字,都以大骊王朝某个州郡府县的名字命名,而剑舟必定是州名。
这是在前国师崔瀺手上订立的一条不成文规矩。
而周贡掌管的这艘剑舟,就叫“莒州”。
巧了,同样是二楼,更巧合的,新任莒州刺史关翳然,跟朋友们也在那边谈论那艘“莒州”剑舟。
洪霁喝着酒吃着菜,正在犹豫何时再让自家衙门那几个兔崽子来这边混个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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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跟景清的约定,小米粒跟着钟倩继续往北撤,尽量远离战场遗址这处鬼物作祟的是非之地。小米粒到底还是担心景清,江湖好汉出门在外,就算有再好的武艺傍身,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山上的算计,又是七弯八拐的,哪怕景清总是说他在北俱芦洲行走江湖,如何如何经验老道,小米粒总归是放心不下。
钟倩不忍让她揪心,就提议停步,反正离着远了,不妨静观其变,景清要是有麻烦,在那边没能讨着便宜,有他们在,也好有个照应。小米粒认真询问,我们留在这边,真不会给景清添麻烦么,钟倩说不会,小米粒挠挠头,钟倩只得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小米粒这才点点头,蹦上一棵山巅古木的树枝,整个人蜷缩起来,猫那儿远远看着战场遗址。
她觉得自己跟钟第一,就像兵书上所谓的一支伏兵,随时随地准备驰援战场。
钟倩靠着树干,伸手遮在眉间,竭尽目力,眺望那处煞气浓郁的鬼蜮之地。
才是金身境瓶颈,到底不如山上神仙来得神通广大,用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询问温仔细,“如何了?打起来没?”
隐匿于一旁的温仔细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元婴,无法施展掌观山河的手段。再说了,真要打起来,就陈灵均那脾气,遗址那边还能这么安静?”
钟倩疑惑问道:“你好歹是宗字头道场出身的谱牒修士,就没几手超乎寻常的看家本领?”
温仔细气笑道:“对不住,真没有。”
钟倩问道:“那些盯梢的?”
温仔细说道:“暂时被我用了定身术,死活挣脱不得,一个个杵那儿瞎喊仙师饶命呢。具体如何处置,回头看陈灵均那边是怎么聊的。”
钟倩说道:“那就耐心等着。”
可惜这里离着云霞山和梦粱国都有些远了,不然仅凭陈灵均是后者的皇室供奉,估计就能调动一支边军?以往陈灵均在酒桌上边,总是吹嘘他跟皇帝黄聪关系如何好,如何一见如故称兄道弟,钟倩听了几耳朵,没怎么上心,不过就如陈灵均所说,米大剑仙好像确实跟着他一起,受邀担任了梦粱国的客卿,即便酒里兑了水,也算不得什么假酒?
温仔细没来由叹息一声,轻声道:“这才过去几年光景,就又是老样子了。”
别看温仔细在落魄山上,一开始是个讨打的,之后是个教拳的。其实在宝瓶洲南边的地界,“温郎”还是很吃香的,再者他一向喜好山下游历,遇到的可不止莺莺燕燕红颜知己。作为一个既是金丹地仙又是金身境武夫的“两金”,温仔细也就是只在落魄山才显得不如何,到了浩然天下任何一洲,都是实属罕见的存在。
钟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前只是孑然一身浪荡江湖,武学和江湖之外的事情,都不懂。”
温仔细笑道:“那就一直别懂这些个。江湖人眼中只有江湖,本就没什么不好的。”
钟倩看了眼这个跑到落魄山自讨苦吃的天之骄子,有些话到嘴边,终究不是在山上,没有同桌宵夜,还是被钟倩咽回了肚子。
温仔细双手抱胸,肩头慵懒倚靠着树干,说道:“自家兄弟,有话直说。”
钟倩果然就不客气了,“温仔细,说实话,你也不像是那种会在意山下好坏的山上神仙。”
温仔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头道:“我未必是心善,如何怜悯那些被拘在战场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毕竟素未蒙面,生前死后都与我无关。只不过跟那些上山学拳的少年少女们处久了,容易把它们想象成他们,就显得与我有关了。”
钟倩点点头,“在自家山头待久了,确实很难铁石心肠,容易心软几分。”
温仔细无奈道:“钟第一,你忘了我的谱牒还在灵飞宫?”
钟倩答非所问,“心肠软,也不是意味着拳脚就软。”
那些女鬼带路,衣裙曳地,姗姗前行,要领着那个来历不明的青衣童子,一起觐见府君。
至于对方到老头是生是死,她们能否分到一点残羹冷炙,全看那青衣童子的造化。
到处是无人收拾的髑髅残骸,远远的,依稀有牵衣扯袖的稚童哭声。
哪怕是陈灵均运转神通看去,也只能瞧见些高高低低的模糊身形。
那怀捧琵琶的美艳女鬼,闲来无事,距离道场还有些山水路程,她便以手指拨动琵琶,以戏腔唱出早年某位云游道人的言语,“皆言人命固有常数,为何此地夭折独多?”
陈灵均冷声道:“你也知道?!”
她嫣然道:“小哥儿这话说的有趣,奴婢本就是此地鬼物,岂能不知我们是如何生如何死的。”
陈灵均默然。
一旁那个扬言好久不曾尝过修士心肝滋味的艳鬼,眼神阴恻恻盯着青衣童子,“吾家主人,可是连周边数国君主都要敬重几分的强梁之辈,生前杀敌似刈草,抛人如断弦。死后更是雄踞一方,多少山上仙师,别说是什么无功而返了,多少都被留在了咱们府上做客,偶有能够靠着祖师名头、灰溜溜遁走的,就已经是他们万幸,事后哪敢与我们府君计较半点,师门长辈亲自登门,与府君赔礼道歉还差不多。”
陈灵均朝她们竖起大拇指,咧嘴道:“大骊铁骑统一宝瓶洲之后,颁布淳平年号之前,你们敢说这些个,就算你们是这个。”
听闻那个青衣童子如此言语,她们立即起了疑心,莫非真是个有所凭仗的过江龙?
可千万别是在大渎以北,与那大骊朝某座仙府沾亲带故的谱牒修士。
虽说那种色厉内荏的半吊子谱牒修士,她们这些年见多了,口口声声要斩妖除魔,真落在她们主人手上了,到头来还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跪地磕头求饶,更有被当场吓得尿裤裆的。
她迅速盘算起来,附近诸国山上山下,早就都是摸清底细了的。方圆万里之地,寥寥无几不该惹的,府君大人都要忌惮几分的,她们从来曲意奉承还来不及,之外的,其余的,就该不敢招惹她们了。
得了琵琶女鬼的暗示,一头女鬼娇滴滴问道:“敢问小哥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呐?不妨与姐姐透个底,是从北边来的,还是南边来的?”
只见那青衣小童摔了袖子,“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小爷就是从江湖来的。”
她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咱们府君好友遍天下,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呢,伤了和气便不美了。小哥儿莫要藏掖了,说说看,师尊名讳,道场所在,若你家祖师与咱们府君刚好是相熟的旧友……”
陈灵均截住话头,淡然说道:“你们放心,定然不熟。”
早些年她们那位府君主人,偷摸跟几个结盟的山上道友,还会担心大骊宋氏翻脸不认账,那支大骊铁骑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与他们秋后算账。只说以前一国即一洲,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的,所有的邪魔外道,阴灵鬼物,哪敢造次,只恨跑得慢了,需知多少座淫祠,多少即便是曾被各国朝廷封正、却只因为违反大骊律例的山水神灵,就都被大骊蛮子给破山伐庙、打碎金身了?!
很是束手束脚了几年,绝不敢轻易冒头,等到他们终于确定大骊宋氏并无挥师南下“重整山河”的意图,归还了半壁江山,复国的复国,立国的立国,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便又过上了随心所欲的快活日子,就像她们,跟了那位自号府君的主人之后,只觉得当了鬼,确实比当人痛快多了。
陈灵均咬了咬牙关,说道:“大可以放一百个心,你们府君肯定听说过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却绝对不晓得你们。”
她们先是愣了愣,哄然大笑,一个个花枝招展,腰肢乱颤。
就在此时,空中一阵阴风掠过,转折而返,数位修士飘然落地。
瞧见这拨贵客的容貌,怀捧琵琶的女鬼神色畏惧,强自镇定,娇媚道:“哪阵香风吹得到此?”
为首是个高髻宫装妇人,看那些不成气候的艳鬼,妇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满眼嫌弃,一群只比孤魂野鬼略好几分的残花败柳,真是多瞧一眼都要脏了眼睛,申府君怎么找了这么群上不得台面的贱婢。
妇人也懒得言语半句,只是朝那瞧着面生的青衣童子抬了抬下巴,哪根葱?
大致听说了缘由,高髻妇人神色玩味,讥笑道:“裤裆里带把、还没长毛的东西,不曾想还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说吧,你家师尊是谁,道场在何处,若是有些分量,便饶你不死,记得从今往后,绕道走。若是分量不够,便别走了。”
陈灵均只是怔怔出神,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约莫是在落魄山待久了,他到了这里,就是有些伤心,伤心宝瓶洲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这个也曾在黄庭国御江呼朋唤友的青衣小童,见得灯火通明的高朋满座,见得吹牛皮不打草稿的显摆夸耀,见得仙家府邸穷奢极侈,一掷千金不皱眉头,见得山上的意气之争,斗法斗得鲜血四溅,见得很多很多的事情,唯独见不得山上的道高者与山下权柄重者,一味恃强凌弱,尤其是他们那种一脚踩死蝼蚁还嫌弃脏了靴子的行径。
身在江湖,做事修行也好,交朋友也罢,心中总要有个义字。
可到底何谓“义”字,陈灵均也未必能够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大概就是在路上遇见某些人某些事,便要热血上头,满脑子只有两个字,“不对”!